赎回年少时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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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回年少时的梦——随便聊点C语言-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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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视频包含更严谨的脚注，本篇只是文字稿。

还记得那是在2017年年底，英特尔的傲腾900p正式登陆货架，霸占了各路科技媒体的头条。这块采用3D Xpoint技术的存储设备在当时比传统的NAND闪存具有更高的性能和更长的寿命，一时之间成为了整个发烧友社区的讨论中心，成为了无数爱好者心目中的白月光。每当一个富哥在帖子里展示自己刚购买的傲腾900p和与之搭配的酷睿至尊处理器时，总会引起论坛中一阵阵的艳羡之声。如同其他的爱好者一样，拥有一块傲腾成为了我的一个小小梦想。只可惜当年的我还在读高二，我只能在手机上一遍又一遍的看傲腾相关的评测。

传统的存储系统中，固态硬盘所采用的NAND技术成本适中、容量大，数据断电后也不会立刻消失；但延迟高、速度偏低，并且写入寿命比较有限。内存所采用的DRAM技术成本较高、容量小；但延迟较低、速度较高，数据断电后会迅速消失。由于NAND的延迟和读写速度与DRAM存在着数量级的区别，为了满足现代数据中心对更低成本、更高性能的需求，工程师们提出了“存储级内存（SCM）”的概念：它拥有接近NAND的容量，也拥有接近DRAM的性能。工程师们希望填充DRAM和NAND的性能空白，来进一步提升数据的吞吐量，降低成本。因此，傲腾的设计比起硬盘更接近内存，并且提供了类似内存条的“可持久内存”版本。

傲腾的设计使得其在处理大量细碎文件时具有统治级的优势，直到今日。由于它在原理上基本不用担心写入操作对硬件的磨损，在寿命上更是傲视群雄，至今如是。这款英特尔宣称性能介于内存和固态硬盘之间的存储，价格，自然也介于内存和固态硬盘之间。在当年，主流的256G固态差不多要500，但一块280G的傲腾900p却开出了5000的高价。当然，280G的内存在那个没有国产DDR4的时代价格更是一个天文数字。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这个价格是完全承受不起的。而且就算我真的能买回家，大概率也是被锁在机箱里等高考后才能痛快的玩。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等上了大学再买呢？计算机行业更新换代很快的，到时候傲腾也应该会出新款。就算新款价格还是令人望而却步，老款也总该降价的。

只不过就和人生中的很多东西一样，等着等着就永远的错过了。傲腾直到停产前的那一天都没有能降到一个让我买得起的价格，我只能买一根16G的加速盘过过眼瘾。随着整条产线被转手给美光再转给德州仪器，或许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新的傲腾硬盘被制造出来了。和计算机发展史上的其它一些产品一样，傲腾代表了一群人对另一个技术方向的探索，也和绝大多数的尝试一样，傲腾最终还是黯然离场。

傲腾的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它速度快，它寿命久，但高昂的售价使得大多数人在购买前都会迟疑片刻，问一下自己：我真的需要为多的这点寿命和速度花这么多钱吗？当从传统的机械硬盘换成现代一点的固态硬盘时，巨大的性能提升足以让大多数用户愿意支付一定的溢价，更何况技术的进步使得固态硬盘的价格也越来越低。但傲腾只带来了有限的性能提升，却有着巨大的价格涨幅，这足以劝退绝大多数用户。傲腾的长寿命对于非专业用户来说更是基本用不到，因为绝大多数固态硬盘的故障都是由主控芯片和固件造成的。傲腾希望成为NAND和DRAM之间的一个桥梁，可这两个技术仍然在推陈出新：NAND可以通过QLC技术继续拿寿命和速度换容量，又可以通过pSLC（Pseudo SLC，模拟SLC技术）技术实现更长的寿命和更高的性能。而且，即便是广受诟病的QLC技术，其寿命仍然可以满足绝大多数非发烧友所需。随着DRAM价格的下降，原本傲腾所要解决的问题也被显著缓解。傲腾确实是比DRAM容量大，也确实是比NAND速度快；但时过境迁，现在傲腾身上的形容词变成了比DRAM速度低、比NAND容量小。
这两个评语都是实话。当NAND和DRAM的价格居高不下时，社区为傲腾展示第一份评语，反馈以鲜花和掌声；当NAND和DRAM的价格下降后，社区的评价则变成了后者，报以质疑和不屑。

随着阅历的增长，我越来越理解那句话：“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傲腾有着非常远大的抱负，它想改变整个高性能存储系统的架构，想要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视角，重新审视数据的管理。但是历史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它的竞争对手没有给它这个机会。还记得在傲腾刚出世的几年里，整个行业都在讨论傲腾为大型数据中心带来的成本降低和性能提升。但竞争是无情的。在DRAM和NAND的两面包夹之势下，傲腾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毕竟，人们愿意用某项技术，是因为它好用还便宜；而一项新技术要是想改变消费者们的使用习惯，那就要么做到十倍甚至百倍的好用，要么做到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便宜，甚至两者兼备。NAND的技术早在上个世纪就已经被发明，但这项高性能的存储技术却一直没有被广泛普及，直到十年前价格终于降低到消费者们愿意接受的程度。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于NAND所带来的高性能和轻便，绝大多数新出厂的计算机也不再配备传统的机械硬盘，只有Windows里的本地磁盘还在提示着大家还有一种旋转的飞盘，用磁性记录你的数据，一如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A盘和B盘一样。未来的程序员也不会再针对机械硬盘去优化，不用去考虑磁头在不同磁道间移动所带来的延迟，不用担心文件系统中的碎片会严重影响到操作系统的响应时间；而操作系统课程所讲述的硬盘寻道算法，在NAND普及的时代或许也会显得越来越好笑。NAND当然也有自己的个性需要程序员去驾驭，比如文件系统需要考虑块对齐，比如需要设计更加复杂的算法实现磨损均衡。我偶尔也会想，如果傲腾成为了主流，未来的操作系统会是什么样子的呢？程序员的编程习惯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呢？傲腾可以按位读写的特性会不会改变操作系统映射文件的逻辑呢？傲腾断电后数据不丢失的特点，会不会改变程序员管理数据的习惯呢？
可傲腾终究不是主流。这个世界线毕竟不是人手一块傲腾。3D Xpoint技术在电脑里的用法和NAND没有任何区别。如今，随着NAND技术的进步，傲腾在顺序读取上的性能早已落伍。只有远超任何NAND的4k Q1T1读取速度和响应延迟，还在诉说着当年工程师们的豪情壮志。

这个世界出现过很多技术，正出现很多技术，也还会出现很多技术。这些技术有的经久耐用，有的能有幸成为几代人共同的回忆，但更多的还是昙花一现。程序设计语言不只有我们所熟知的C，Java，Python，也还曾有风靡一时的Fortran，Basic，Pascal，更有代表未来的挑战者go和Rust。未来主流的程序设计语言会是什么呢？曾经我们以为操作系统就是Windows、Linux、Mac OS，课本上讲的都是线程调度、资源管理；可在云计算时代，分布式系统的中间件如Kubernetes该不该算是操作系统呢？容灾和QoS（Quality of Service，服务质量）要不要讲呢？
技术的发展会改变程序员的习惯，而程序员的习惯又会影响技术的发展。硬件为程序员的发挥提供舞台，而程序员的作品反过来决定了硬件的销量。举个例子，如果没有4G网络的大带宽，谁愿意用大屏幕的手机看卡顿又模糊的视频呢？而随着短视频的火爆，又还有谁愿意买3.5寸乔布斯严选小屏幕呢？随着网络变得带宽更大、延迟更低，程序员们又要学习什么新技术呢？为了支持越来越多样化的使用场景，未来的硬件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
关于未来的事，我很难说。人的一生很短，又很长。一生有多少个十年呢？十年前财大气粗的英特尔又哪能料想到如今的窘迫；十年前人人看衰的AMD又哪敢妄想今日的意气风发。
我不能妄言未来，只能默默记下这来时路。
年少时总会做各种各样的梦，但长大了就不会了。或许年少时一个个未尽的梦到老了会成为一个个遗憾。

曾经看过的一个作品里，有一段话让我印象十分深刻：

“所以啊，在成为大人前，下次也学习一下犯错的方法吧。年轻的时候伤口好的也快，趁现在学会如何摔倒的话，以后肯定会有帮助的。长大以后呢，要犯错误就越来越困难了，背负的东西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虚渊玄《魔法少女小圆》

我本想着此生或许无缘傲腾了。但垃圾佬们毕竟有个词，叫大船靠岸。
每年这个世界上的数据中心都会淘汰掉无数的老旧服务器。而这些服务器中的芯片通常会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来到某个神奇的市场。不知何时，这些在服务器上曾经工作过的傲腾已经降到了500元以下。虽然这个价格加点钱就可以买到2T的全新固态，买一个280G的老硬盘似乎并不是一个什么好想法。我真的需要那么长的硬盘寿命和那么强的随机读取性能吗？280G的容量可以干什么呢？但，还是买一个吧，又不是买不起。就当是赎回年少时曾做过的那个梦。
在傲腾摆上货架七年之后，我终于拥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傲腾900p。我像17岁的少年一样，迫不及待地把它装到了我的电脑上，装上系统，跑跑测试。傲腾的参数和岁月毕竟摆在那里，我不可能、也不应该指望它和拥有各种先进算法加持的现代NVME固态硬盘比较。毕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才是科技发展的正常态势。但是我还是有一个意外发现：或许是由于游戏的优化太过拉跨，傲腾900p可以显著的加速《狂热运输2》这款游戏的加载过程。对于这种拥有大量细碎mod文件的游戏来说，傲腾可以尽情的发挥它的优势。对我来说，加载游戏的时间从5分钟变成1分钟，这对于游玩体验的提升是非常显著的。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傲腾就像是年少时的一场梦，一场追求极限、勇于探索的梦。梦里傲腾想要利用极致的性能和寿命改变存储系统的格局，可梦终究是会醒的。在傲腾优异的性能指标之外，严格的使用限制，复杂的软件适配以及高昂的价格是傲腾无法直面的现实。梦醒之后，英特尔和美光还是不得不面临冰冷的财报，为这场梦支付巨额账单。我们当然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失败来作为傲腾这个故事的结尾，但这样做似乎有些太草率了。

或许这就是创新吧。在不断尝试、不断探索、不断犯错的过程中找到一条通向未来的路径。有一个小小的梦想，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一方面，不做梦就不可能圆梦，要实现梦想得先有个梦想；但另一方面，也不是每个梦想都能实现。从温暖的梦回到冰冷的现实，这种强烈的落差感，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也许，这就是我们最终和年少时的梦想渐行渐远的原因吧。

就如同那句歌词一样：小小少年，背着大书包，做不完的作业。
年少时背负了太多太多。面对老师和家长的期待，为了考试把书包里的一个个梦换成了课本，早早的就放弃了面对失败的勇气。为了成功选择了前辈们早已走成康庄大道的捷径，在老师的帮助下跨越一个又一个困难，迈入了大学的校园。可刚进入大学的时候，有多少人能明确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呢？在刚开始学习的时候，面对编译器提示的各类报错，有多少人能心中毫无波澜的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呢？在程序计算结果出现偏差的时候，总是会有些气馁的吧。大一刚进校园的豪情壮志，大抵就是这样在一个个错误信息中消磨殆尽的吧。就这样，曾憧憬过的大学生活在各种各样的遗憾中结束了。

仔细想想，我并不需要傲腾极致的随机性能，也不需要它超长的寿命。大概我想赎回的并不是傲腾这块硬盘本身，而是当年工程师们的豪情壮志和先行者们面对失败的勇气吧。有了勇气，或许很多遗憾就不会成为遗憾了吧。当然，失败的经历并不光彩，也很痛苦，但等30年后和好兄弟们再见面的时候，如果只有遗憾可以聊的话也太令人难过了吧。当时间褪去失败的苦痛，一句想当年开头，话匣子便再也收不起来。正应了那句：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